第19章

周莜擡眼遠望, 面前是一片被礁石環抱的月牙形海域，灣裏的水靜得讓人想要屏息，陽光落在鏡子般通透的水面上, 能無遮擋地穿透進去，甚至能隐約看到下面的礁石輪廓。

海灣裏的水與外圍的海水又不同了, 也不是藍色，更像是一種青色。往海灣深處延伸，水色逐漸沉澱成孔雀藍，最後直到陽光都照不透的地方, 才徹底渲染出深藍。

她趴在船沿往下看, 久久不舍得動彈。

純淨的水與光, 就這麽她在眼前無聲地流淌, 看久了，整個人仿佛被吸進了這片龐大而靜止的藍綠色裏，連帶着她滿身的局促與痛苦似乎也都被吸納吞沒。

最後, 她竟莫名有些想哭。

年少時的周莜曾有很多次幻想自己是一條魚，哪怕是海洋裏最弱小的小銀魚也沒關系, 哪怕生命轉瞬即逝會被大魚一口吞掉也沒關系。

可最終, 她發現自己其實只是一條被關在魚缸裏的觀賞魚，永遠在透明的界限裏繞圈打轉, 永遠也游不出去。

陳暑已經放好了小型流錨用來固定船位, 測試好了浮球，正想轉身過來喊周莜熱身，卻見她一直怔怔地望着海面出神。

他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微笑着說：“這裏水質還不錯吧？一會兒直接下水感受一下？剛好熱身。”


周莜扭頭迎上他的視線，他眼型偏圓, 本就像小狗的眼睛，現在，那雙眼睛在陽光下更顯得通透，還帶着少年人特別外露的誠摯與鼓舞。

不自覺地被他感染，她點了點頭：“想。”

“那別動啊。”

話音未落，他的雙手就已經穿過她的腋下，輕輕松松往上一托，竟就這麽把她整個人都舉了起來。

他的手不符合年紀的大，指腹粗糙，掌心滾燙，隔着薄薄的泳衣布料，幾乎是毫無阻隔地貼上了她的肋骨。

周莜的呼吸驟然一窒，身體在懸空的那一秒下意識地繃緊。但很快，她就被陳暑穩當地放在了船舷邊坐着，雙腿垂在了船舷外。

小腿沒入水中，海水溫柔地裹住了她。

夏日的海水并不是很涼，溫溫的，但皮膚感受到海水的那一刻，她還是舒服得幾乎全身毛孔都打開了。

“腳先試試水溫，再拍拍水到胸口，然後你轉轉手腕腳腕，一會兒我陪你在船邊先游幾圈，慢慢游，再攀繩下潛……我有時候偷懶時就這樣，下水直接游個一千米蛙泳當熱身，但其實這樣不好，還是得好好拉伸。”

陳暑笑着眨眨眼，“順便練習一下背滾入水，像這樣……腰背放松。”說完，他便示範着直起身踩上船舷，向後仰身，像魚一樣，整個人順着弧度向後翻落。

好厲害，好漂亮的動作。

周莜目不轉睛盯着他。

“撲通”一聲，他如一尾矯健的大魚般滑進海裏，再浮上來時，他把濕發全捋到了腦後，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仰頭看着她笑：“試一下？”

看着他像魚一樣在船邊游了好幾圈，一會兒仰泳一會兒蛙泳一會兒蝶泳，自由自在又好玩，周莜越發羨慕，忙照做在船上簡單拉伸，便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口氣，也學着他剛剛的樣子，可惜她姿勢有點笨……咕咚一聲砸了下去。

海水沒過頭頂，失重的同時還帶着一股沉靜巨大的托力，她本能地擺腿上浮，迅速翻過身來，頭頂破水面呼吸，甩開臉上的水珠，繼續在微鹹的波浪裏惬意地舒展身軀。

明明是在海邊長大的小孩，卻已經很久沒有回到海裏了，一開始還有些不适應，海水的浮力和游泳池裏不太一樣，浮力更大，水流也更急，不太好控制。

但很快她就找到了感覺。

就像是小時候那個自己回來了似的。

周莜游了一會兒便覺得如魚得水，再吸一口氣又把頭埋在水裏游了兩圈，身體果然完全熱了起來，一點兒都不覺得水冷了。

繞着船游了一圈，她再度冒出頭來換氣時，陳暑正踩着水停在兩米開外，靜靜地注視着她。

他剛剛一直在觀察她，見她游得很從容，入水調整姿勢很快，閉氣時間也長，原本有些緊繃的神情才松弛下來，對她咧嘴一笑，比了個大拇指。

“游得真好！”

周莜抿抿嘴想笑，卻又下意識收斂。

“說實話，我真一點都看不出你好久沒游了，挺厲害的啊……”陳暑游回她身側，和她一起練習了幾次閉氣、下沉、呼吸等等。

陳暑一邊教她技巧一邊示範糾正，他教得很仔細，語氣很有耐心，也很專業。

周莜也學得特別認真，很多動作她雖然是第一次做，但只要多做兩三遍就能掌握，很快就做得有模有樣了。

見她幾乎一學就會，他特誇張地瞪大眼睛給她信心：“周莜，你不僅是牛肉天才，也是游泳天才啊。”

“……牛肉天才？”周莜疑惑。

這是什麽奇怪的稱號，而且，她什麽時候獲得的這稱號，她怎麽不知道？

陳暑眉眼彎彎笑，還有點腼腆：“我在心裏給你封的，你做的牛肉太好吃了，你就是我心目中的牛肉天才。”

誇得太直白了，周莜在職場裏陰陽怪氣聽多了，倒是已經很久沒聽過這種誇獎，實在沒繃住，嘴角很淺地勾了一下，也微微笑了起來。

陳暑就很驚奇：“你笑了！”

周莜反射性收斂起來。

在還沒學會怎麽理解情緒的小時候，她是不被允許開心的，因為母親身處痛苦之中無法自拔，她便連快樂都是罪過。

工作後她更是發現，伸手不打笑臉人是一句虛假的話，有些人欺軟怕硬，專欺負“笑臉人”，反倒你冷着臉，更沒人敢随意招惹。

不要笑，幾乎成了周莜的生存法則。

正暗暗告誡自己，卻見一旁的陳暑很做作地拿手蘸了蘸海水，一臉欣慰地抹淚：“真好，老奴好久沒見過小姐笑得那麽開心了。”

周莜又繃不住了，微微低頭，用力抿住嘴，抿得嘴角發顫都還是險些笑出來。

陳暑見狀，伸出手，停在她面前，指尖在半空虛虛地勾了勾，像是想替她畫個笑臉：“你有開心一些了嗎？”

周莜一怔，猛地擡頭去看陳暑的臉。

他五官被海水潤濕，更顯得立體，尤其眼眸烏漆飽圓，瞳仁裏倒映着熠熠發光的海洋，以及錯愕的她。

“我其實不知道你喜歡什麽，但我難過或是煩惱的時候，就喜歡泡到海水裏，不管是潛水也好，沖浪也好，海洋都能讓我放松下來，我覺得大海很包容也很安靜，所以……”

看到周莜望過來，他自然而然地對她笑：“周莜……莜莜姐姐，你這次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回來，我都希望你能在荔浦過得開心，因為我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周莜盯着他，久久沒能說話。

眼前這個像大海一樣的大男孩兒，笑起來的樣子就像今天的好天氣，那樣晴朗明亮。

陳暑見她沉默，也沒讓她尴尬，連忙又把話題轉回來：“好了，差不多了，我覺得你可以直接試試潛水了，真的，你要是當初去學游泳肯定也能出成績，特厲害。”

誰知，這話卻說錯了，周莜臉色瞬間變得冷漠起來：“我媽不會讓的。”

陳暑一愣，但很快點頭：“我懂。”

他雖不知周莜到底經歷過什麽，不過也心有戚戚焉，他很能理解，他爸不也是這樣？對他喜歡的帆船運動嗤之以鼻，真不知道他們到底哪來的行業鄙視鏈。

他聳聳肩說：“我也沒什麽好辦法，但是我就是不管他們，我無所謂，愛咋咋地，我就要做我想做的事。以後你也可以試試，不想聽的話當放屁。反正每次我爸罵我，我就在腦子裏給他配音，噗噗噗……”

周莜想象了一下周老師那張嚴肅板正的臉一張嘴就配上噗噗個不停的放屁聲，雖然有點不道德，但她還是面上冷意驟消，又忍不住笑了。

“有點缺德。”她小聲評價。

“缺德總比受氣好，能做個及格的人就很不錯了，不用太高尚的啦。”陳暑手掌抵住她的後腰，将她再次托上船舷，“來，我幫你穿裝備。”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到呼吸可聞，陳暑微微傾身，極細致地替她攏好鬓邊的碎發，先戴上了面鏡，接着調整鼻夾，穿腳蹼，戴配重。

“一旦覺得頭暈、窒息、耳壓不适啊，立刻要給我比手勢上浮，知道嗎？”陳暑也很快穿戴好，弄完自己，又耐心地再次俯身幫她調試檢查了好幾遍身上的裝備，還挺細致地教她比手勢。

OK是一切正常正常沒問題，豎起大拇指是上去，不舒服是掌心朝下左右搖擺。

“知道了。”周莜在他的強烈要求下比劃了一遍，這個手勢她電視上也見過。

“還有……”陳暑做好準備工作卻沒有立刻退開，手依然搭在她的面鏡邊緣。

隔着面鏡透明玻璃鏡片，周莜能清晰地看到他被海水浸濕的睫毛垂了下來，又極輕地笑了一下：“你還記得吧？我小時候溺水的時候，你和我說過的那句話。”

周莜定定地望着他。

“別怕，放輕松就會浮起來。”

“這次換我把這句話交還給你。”陳暑不厭其煩地溫聲叮囑，“一會兒下潛慢一點，慢慢适應耳壓再一點點往下潛，不用害怕，只要放松，海水會托你起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潛水必須要有潛伴，下水後如果害怕了，你就記得，在大海裏，你是永遠不會一個人的，有事你就回頭看我，我會一直在你旁邊。”

——在大海裏，你永遠不會一個人。

兩人此刻依然挨得很近，被海水潤濕的陳暑實在顯得過分溫柔，周莜将自己躲藏在面鏡後面，靜靜看着他同樣罩在面鏡裏的明亮眼眸，心尖驀地酸軟了下來，輕輕點頭：“好。”

“那我們出發吧。”陳暑回頭喊了聲，“華仔，你多盯着點風和流速啊，有事你拽繩子告訴我，還是老規矩，拽三下是叫我們上浮。”

張浩華懶洋洋地靠着船打游戲：“知啦，你們放心玩吧，現在離漲潮的點還遠着呢。”

“就怕突然變天，一起風下雨，海水就渾了，到時候看不清，反正你盯着點準沒錯。”陳暑在腰側扣好連接水面浮标的安全繩。

他平時淺潛是不用帶潛水繩的，這次主要是帶周莜來玩，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挂着吧，萬一有事能及時和張浩華聯系接應。

他後撤一步，和周莜比了個手勢，率先背滾翻身入水。

周莜坐在晃蕩的船舷邊，目光追随着他颀長利落的身影倒着破開水面，墜入蔚藍深處。

很長一段時間裏，她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半死不活，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致。

此刻卻很奇怪，她看着陳暑在水面下游動時那道舒展而敏捷的剪影，心底深處竟也久違地生出了一些躍躍欲試。

她想，她果然是荔嶼的孩子，天生愛水。

這時，水花忽然在她面前散開，陳暑又游回來了，忽然從水裏冒出來，擡手一把将面鏡推到額頭上，兩眼亮晶晶地說：

“周莜，下面有好多魚，好幾群呢！”

水面濾過日光，在他麥色皮膚上淌出細碎晃動的光斑，周莜的呼吸不自覺放輕，與他對視。

“跳下來，我接着你。”隔着粼粼蕩漾的藍海，陳暑向她笑着張開了雙臂。

“我們看魚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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